12月26日,外層最后一塊氣枕安裝完成,1437個“水分子”拼出了完整的“水立方”。作為國家游泳中心,在它超現實的極簡外衣之下,包裹著奧運國家形象和賽后商業運營的復雜內核。
“水”和“方”:顛覆性形象的勝利
不規則的淺藍色“泡泡”排列在外表面,這狀如結晶體的巨大方盒子給人以簡單有力的一擊。“水立方”的對面,則是如同樹枝織成的巨大“鳥巢”,其設計者曾描述它“戲劇性和具有震撼力”。在奧運公園中心、中軸線兩側的對稱位置,這兩大標志性奧運場館有著足以吸引眼球的超常規外表,在空間上形成了鮮明的幾何對位關系:方與圓,曲線與直線,固體與水體;也代表著不同的性格特征:靜與動;柔與剛;陰與陽。
參與水立方設計的中建國際設計公司體育事業部總建筑師鄭方認為,這兩大奧運場館的出現帶有強烈的傳媒時代特點??奧運會如同一個盛大的節日,主場館在電視轉播畫面中出現的幾秒鐘要帶給人強烈的瞬間沖擊力,被全世界記住,這決定了它們的意象必須是單純、質樸和完整的。
“在北京市力爭辦成最出色奧運會的決心下,主要的奧運場館被期待成為奧林匹克建筑群中的代表性作品。”北京市國有資產有限公司副總經理、國家游泳中心公司總經理康偉對記者說。最先啟動全球招標的場館就是國家體育場和國家游泳中心,國資公司作為兩者的業主單位具體負責。2003年1月,國家游泳中心全球設計競賽啟動。其中,中建總公司、中建國際設計顧問公司、澳大利亞PTW和ARUP組成聯合體參賽,他們的方案就是“水立方”。
康偉說,在入圍的10個方案中,唯有“水立方”是“方”的,最好地實現了招標任務書中就專門提出的“謙讓主場”的要求,也恰好與鳥巢形成“天圓地方”的意象。中建國際設計公司總建筑師趙小鈞對記者說,方案組最初深化的方案其實是另外一個,PTW的建筑師安德魯提出的“水波浪”:安德魯有一天帶著年幼的女兒去海邊游泳,一個巨大的浪頭突然向岸邊拍來,第一次下水的女兒獲得了巨大的快樂。他認為,夸張的水波浪會給大家帶來跳躍的視覺和感官刺激,是一種活躍而張揚的美。但當大家想要把游泳館的功能放進其中時,卻難以實現。“中建設計”的趙小鈞、王敏和商宏這時嘗試著把游泳館的各個功能擺放進最初設計的一個長方體,他們驚異地發現:一個四四方方的正方體豁然出現在眼前。而這個立方體,正好跟中軸線另一側剛剛確定的國家體育場方案“鳥巢”形成奇妙的對應。“有人認為鳥巢的存在使國家游泳中心的設計變得簡單,但也有人認為這項工作更難。于是,怎樣與鳥巢在建筑語匯上相互對話、取得中軸線兩端兩座建筑的平衡成為國家游泳中心設計主要考慮的問題。”PTW主設計師約翰?保林說。
“方”的形態確立了,表皮如何填充?趙小鈞說,有人提出種草,還有人提出斑駁的鋼質表面,直到“泡泡”的出現。“泡泡”是PTW設計師馬克的夢想,他最初給出的游泳中心方案就是幾顆巨大的水泡,被大家戲稱為“蛤蟆卵”。這時,馬克又試圖把一串串的水泡放進盒子里去,德國建筑師克里斯則用電腦貼出各種泡泡圖像,激發了大家的靈感。最終實現“泡泡”的是ARUP公司的幕墻工程師垂斯特,他采用鋼構件隔開了一個個的“泡泡”,使“泡泡”成為分子,賦予了這一方盒子“水”的外觀。“我們想到了有機細胞的天然圖案以及肥皂泡的形成,希望觀眾坐在建筑里面,能體會到水的運動產生的各種形式,由此產生一種身處水中流動的感覺。”約翰?保林說。
入圍的10個方案中,首先要進行綜合技術評審,對設計、結構、經濟、財務等項分別評分。康偉是評審工作的總負責人,他說,“水立方”是其中最吸引眼球的,所有人都沒見過這個,但它這時并非各項得分都最高,一個強勁競爭對手是“扇之舞”。進入到專家評審階段,則主要看吸引力,3個方案入圍:“水立方”、“扇之舞”和“靈石”。趙小鈞說,據他們當時得知的消息,“靈石”比較早在專家心目中出局,因為它形象不太特別,技術也不十分高超。決斗就在“水立方”與“扇之舞”之間。康偉說,其實“扇之舞”差點中標,這一方案的亮點在于,在9000個臨時座位和6000個固定座位的連接處是軸,賽后很容易拆除臨時座位,并且這部分可變為蓋子,轉動軸閉合體育館。這一方案的堅定支持者是評審專家之一的三峽工程部部長,他認為這一原理跟三峽工程一模一樣,三峽這么大的工程都實現了,這個也沒問題。但很多專家對它在結構上的實現心存疑慮,最終被舍棄。
負責“水立方”匯報的趙小鈞說,當時評委們認為它在技術可行性上最突出的問題是ETFE的“膜”結構:這種軟軟的“塑料布”會不會不耐久、起皺、破損?他當時解釋說,刀一劃會破,作為普通建筑看似不可接受,但可在四周加“護城河”保護,況且如果是惡意破壞,其風險與玻璃幕墻也一樣。另一個焦點是:它能否真地實現逼真的“水”的外觀,會不會看上去像個“塑料大棚”?趙小鈞他們拿來之前采用ETFE的建筑的圖片給評委看,比如英國的“伊甸園”,打消了一些疑慮。康偉說,最終使得評委們下決心選擇“水立方”的原因,還是因為他夠新穎??無論如何,這個方案一定是“最特殊的”。
鄭方對記者說,“鳥巢”和“水立方”的方案在2003年會被接受,但在奧運“瘦身”之后,思路開始從國家形象轉向實際考慮,放到現在或許就不會被接受了。康偉說,事實上,2004年8月,主體育場“鳥巢”首當其沖被“瘦身”,旁邊的“水立方”也被波及,內部控制的預算由13億多縮減到10.2億元。
鄭方說,水立方的設計使用年限是100年,而奧運會只有短短16天,所以其生命價值更主要的是體現在賽后。因此,雖然“水立方”的最直接使命是為2008年奧運會的游泳、跳水、花樣游泳、水球等比賽提供場地,但在設計時要同時考慮賽時和賽后兩大時態,而且是按賽后框架來建,賽時調整。
歷屆奧運會在圣火熄滅之后,都不得不面對接踵而來的“后奧運”難題。雅典奧運會期間,雅典方投入30多億歐元建設的30多個奧運場館贏得了世界好評,但在賽后,絕大多數場館既沒有進行商業化運作,也沒有做社會化利用。但與此同時,奧運場館每年要花掉納稅人1億多歐元來進行養護,這成為雅典人的一大“心病”。雅典市副市長曾公開表示,“雅典奧運會的債務需要希臘未來幾代人來償還”。我國亞運場館長期靠政府補貼的局面也印證了這一點。
康偉說,在兩大奧運場館率先招標之初,“發改委”就提出:可否采用國際流行的BOT(建設?經營?轉讓)融資模式,進行項目法人招標?這一想法后來基本在“鳥巢”項目上實現了。但在考慮“水立方”法人招標的過程中,它被確立為唯一由海外華人華僑捐資建設的場館,因此,問題變為對賽后“運營商”的招標。當時“發改委”提出:“我們之前的體育場館都是事業單位,或者靠吃財政補貼,對賽后運營沒有多少經驗,能否讓外國人來經營?”沒想到最后參與競標的只有3家,合格的只有2家,而3家以下不算招標。來談的只有1家,連競爭性談判都算不上,最終廢標。中建總公司和一家美國公司組織的聯合體是其中之一,參與了這一過程的中建國際設計公司經營副總經理弋洪濤認為,廢標的主要原因是當時連設計方案都沒有,談運營的時機不成熟,所以應者寥寥。
這次運營商招標失敗的一個結果是,業主方明確提出要將運營結合在建設中。康偉說,他在設計招標任務書中特意增加了一條“要充分考慮賽后經營,賽后改建成市民大型水上健身娛樂中心”。這也是趙小鈞對該任務書印象最深的一點。
康偉說,可承擔國際比賽的大型游泳場館,一般三四萬平方米就夠了。但他們當時考慮:多大的商業面積,可彌補比賽面積的虧損?這也是基于悉尼經驗:澳大利亞是游泳大國,悉尼水上中心是賽后所有場館里唯一做到收支平衡的。但主賽廳并不是最賺錢的,反而是悉尼游泳館的水上游樂項目最賺錢。
事實上,弋洪濤說,競標之初中建總公司在全世界范圍內尋找合作伙伴,最終選擇了澳大利亞PTW公司,就因為他們參與了悉尼奧運會水上中心的設計,有運營經驗。他們根據悉尼水上中心的運營問題,提出把嬉水池面積盡量做大。在比賽池兩側分布著1.7萬個座位,但賽后作為日常賽館,只保留4000到6000座即可滿足要求。因此,設計師們將靠近泳池的4000到6000個座位做成永久座位,后面高處則搭建近1.1萬張臨時座椅,賽后拆除并改建為其他運營場所。鄭方說,大房子需要大事件來支撐,對作為游泳中心的水立方來說,支撐它的就是“水”的主題,他們設計的原則就是保持這一主題的一貫性:除外表面的“泡泡墻”外,還有嬉水樂園、“泡泡吧”等,內部裝修也隨處是水的意象。
如今“水立方”已完成了鋼結構和膜結構,施工已經渡過了最主要也是最艱難的階段。康偉說,下一步在推進施工的同時,要確立“水立方”的運營方案和運營主體,可能的模式有三種:國資公司自己運營;尋找合作伙伴合作運營;委托另一家公司運營。他說,最后一種的可能性不大,設計方案出來之前的那次運營商招標的失敗就證明了這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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